原创 刘宗义 底线思维

4月26日下午，巴基斯坦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班车在校内遭遇自杀式恐怖袭击。目前已造成3名中方教师遇难，1名中方教师受伤，另有多名巴方人员伤亡。

近年来，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主义势力日渐抬头，中国公民在巴基斯坦频频遭遇恐怖袭击。面对这一严峻形势，中国该如何应对？围绕相关问题，观察者网专访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国与南亚研究中心秘书长刘宗义。

观察者网：目前，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组织“俾路支解放军”（BLA）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去年，达苏水电站出勤班车遇袭背后也有这一组织的身影。为什么该组织屡次发动针对中国公民的袭击？

刘宗义：恐怖组织追求的是以小博大的柔道政治，往往就是通过这种血腥的暴恐、自杀式的袭击尽量大地制造政治轰动效应。它在选择袭击对象方面没有特别的针对性，往往对一些无辜人群下手。

“俾路支解放军”是一个执行恐怖主义的分裂组织，其主要目的是争取俾路支独立。实际上很多国家已经把它认定为恐怖主义组织，甚至美国也是如此。

这次宣称对事件负责的马吉德旅是“俾路支解放军”下属的一个精锐部队，它主要的任务就是执行自杀式袭击。此前，马吉德旅也宣称中国驻卡拉奇总领馆以及卡拉奇证交所的袭击，都是他们干的。

至于他们为什么针对中国人，一大原因在于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在巴基斯坦影响很大，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对中国人的生命安全非常重视，所以他们选择中国人的目的就是向巴基斯坦政府施压，造成更大的轰动效应。

爆炸现场

观察者网：根据目前披露的信息，这次发动自杀式爆炸袭击的是一名拥有双硕士学位的俾路支女性。外媒此前有报道称，“俾路支人不喜欢中国人”，因为“中国的项目侵犯了俾路支人的利益”。您怎么看这种说辞？

刘宗义：其实，“俾路支解放军”、“俾路支共和军”、“俾路支解放阵线”等组织的说辞都是如此。实际上他们所要求的是俾路支独立，希望把俾路支省变成俾路支人专属的经济区，不希望他人染指。

俾路支族在巴基斯坦属于少数民族，俾路支省却是巴基斯坦面积最大的省，能源矿藏非常丰富。中巴经济走廊有很多项目都在俾路支省境内，最著名的就是瓜达尔港。还有一些巴基斯坦自己的石油、采矿项目都在这里。所以俾路支人比较担心这些财富会被其他省的人给窃取。

但说实在的，我们的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特别是瓜达尔港的建设，非常照顾当地人的利益，在当地建设了大量民生项目。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人做的绝对是问心无愧的。

美欧等西方国家对中国“一带一路”项目有一套说辞，凡是中巴经济走廊通过的地方，凡是有“一带一路”项目的地方，他们都会炒作中国掠夺当地的能源和资源，把中国人描绘成成掠夺者和高利贷者，把当地人描绘成为被掠夺者、所谓“债务陷阱”的受害者。包括印度媒体，都是如此宣传的。当前，BLA的宣传口径与美西方、印度是一个路子，有可能BLA就是为了取悦于这些国家，以得到更多的支持。

观察者网：这次暴恐事件发生在卡拉奇。此前这里也发生过民族、宗教冲突引起的暴力事件，甚至是恐怖袭击，但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呈现，过去似乎并不多见。现在隐藏在卡拉奇的恐怖势力是否有进一步抬头的趋势？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刘宗义：卡拉奇的地方治安确实比较糟糕，很多年以来都是这么一个局面。这个地方是很混乱，但像这么血腥的恐怖主义袭击还是比较少的，并且能执行这种恐怖主义袭击的组织也屈指可数。

这次针对卡拉奇大学孔子学院的袭击，袭击者是一名马吉德旅的女性成员。利用妇女实行恐袭，对于BLA来说还是第一次出现，不过原来出现过用儿童作人体炸弹的情况。妇女儿童被卷入恐怖主义行动，也使得恐怖袭击的隐蔽性更强了，让人防不胜防。利用妇女和儿童作人体炸弹，可以说这些恐怖主义组织和恐怖主义者所使用的袭击手段越来越令人发指，也越来越丧心病狂。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这次马吉德旅执行自杀袭击的妇女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出身于中产家庭。而过去的自杀袭击者基本都是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部落成员。

袭击者影像 右侧为遇袭面包车

现在BLA和一些印度及西方媒体在拼命宣传这名自杀袭击者是自愿做出牺牲，并且她的丈夫和子女都非常支持她进行这种自杀袭击行为。我们不清楚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无论是自杀袭击者本人的行为，还是其亲属的行为，都不是正常人所能理解的。

这次袭击之所以能成功，一则是疏于防范，二则可能是校园内部存在管理问题。这名袭击者为何能够长时间在目标点徘徊，是否有“内应”配合，这些都有待于进一步调查。

3月31日的时候，卡拉奇大学的安保部门曾经提出警告，他们当时发现孔子学院的老师住在校外宾馆，每天上下班的时候，路上保安力量太薄弱了。对于恐怖分子来说，只要他们发现了可乘之机，就会加以利用。考虑到恐怖组织的恐袭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必须提高警惕。

近来巴基斯坦的恐袭有明显增加，主要原因在于阿富汗塔利班控制阿富汗之后，很多恐怖组织成员被驱赶出来，很多流入到巴基斯坦境内。“俾路支解放军”的总部此前就在阿富汗。

观察者网：就在一个多月前，3月4日，白沙瓦的一座清真寺发生了自杀式炸弹袭击，后来“伊斯兰国”宣布对此事件负责。深受“巴基斯坦塔利班”、“伊斯兰国”、“基地”组织等恐怖势力影响的巴基斯坦多次表达过肃清恐怖主义的决心，但在零容忍之余，打击扩散化的恐怖主义仍需要强力行动的支持。对巴基斯坦来说，落实全面反恐计划面临哪些现实挑战？

刘宗义：首先，从2014年巴基斯坦军方执行“利剑行动”之后，恐怖主义袭击的数量是一度下降的。最近一两年来恐怖主义再度抬头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地缘政治的变动。一些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主义组织以及分离主义者受到了境外势力的支持，并且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破坏巴基斯坦国内的稳定，干扰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

第二，阿富汗局势变动之后，巴基斯坦境内的反恐形势更趋复杂化，因为一些原来潜藏在阿富汗境内的恐怖组织，开始把一部分力量转移到巴基斯坦。

比如说“巴塔”，它原来在阿富汗境内有一些力量。“巴塔”和“阿塔”不是一回事儿，但“巴塔”现在受到阿富汗塔利班夺权的激励，也想在巴境内效仿“阿塔”。“巴塔”现在是巴基斯坦境内最大的一个恐怖主义势力。巴基斯坦政府和军队对此很头疼，怎么对付他们，目前还没有比较有效的途径，谈判效果也不明显。

第三，最近一两年来，巴基斯坦境内的一些恐怖主义组织开始有联合倾向，这一点在俾路支省特别明显。原先这些反叛组织，大部分都是基于部落的，彼此之间也有很多矛盾，但现在有联合的倾向，所以对巴基斯坦而言，挑战还是很严峻的。尤其现在巴基斯坦国内政治又不是太稳定，经济形势也不好。

3月4日，救援人员在巴基斯坦白沙瓦遭袭清真寺查看受损情况。新华社发（赛义德·艾哈迈德摄）

观察者网：基于您提到的这些情况，也有观点提出，中国应该进一步在反恐领域加强与“巴铁”的合作，甚至考虑跨境反恐。在您的观察中，面对巴基斯坦恐袭频发的情况，中国该如何应对？

刘宗义：首先，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反恐合作一直是非常紧密的，在打击地区恐怖主义和各自国内的恐怖主义方面，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但我非常不主张让中国军队直接到巴基斯坦境内开展打击当地恐怖主义组织的行动。

如果是中国提供武器系统或者技术的持，这是可以考虑的。但由于涉及到复杂的内政问题，巴基斯坦境内的反恐行动主要还是应该由巴基斯坦军方和警察来施行。

第二，中巴经济走廊建设确实需要和平稳定的地区安全环境，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中巴之间的合作，而且需要地区合作。

第三，在中巴经济走廊的安全保障问题上，我们现在处于一种两难境地：巴基斯坦曾设立了一支15000人的特别警察部队，专门保护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保护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和中国工人的安全。这个效果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但它也有弊端。一是它给巴基斯坦以及中国增加了经济负担，二是这支安全部队实际上把我们中国人完全保护起来了，和当地人完全隔离开来。

实际上，这种方式一方面确实可以保证中国人的安全，但另一方面也使得中国人和当地人之间可能产生了一些隔阂与误解。我们原来去巴基斯坦的时候，经常是巴基斯坦军警前呼后拥，车上架着机枪这样外出。我们感觉也不是太好，可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应对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主义问题上，特别是涉及中巴经济走廊的反恐问题上，政治解决是非常必要的。对于巴基斯坦政府来说，寻找一种合适的政治解决途径，可能要比纯粹的军事打击效果更好。对俾路支省的这些反叛组织而言，他们的最终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独立，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妥协的空间很小。所以，巴基斯坦政府怎么通过与当地部落首领的合作，来尽量削弱反叛组织的力量，是非常关键的。

另外，考虑到此次自杀袭击者的家庭出身，如果她真的是自愿的，而不是被胁迫，巴政府应该认真反思在经济社会的发展过程中，如何更好地安抚俾路支省以及巴基斯坦全国的中产阶层，如何更好地照顾到他们的利益。

最后，要有效地反对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主义，还需要完全切断他们与境外支持者的联系。如果巴基斯坦情报部门透露出的信息是真实的，那么现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主义行动，特别是针对中国人的恐袭，根据他们的判定就是代理人战争，其背后无法排除印度和美国支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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