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的台风“天鸽”,是珠海近60年来的最大台风,破坏性极强,严重地伤害了这个城市以及人类的家园。面对灾难,我们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只是呆坐在家中躲避。然而,正是在躲避台风的那些天,停水停电,周边也不再喧闹,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原始状态,让我独自静坐于画室,陷入深深的思索……
现象的爆裂
自然中的现象似乎一切都是合理存在的,比如台风,它的产生与发生,似乎是某种天启,犹如天地在浑浊之初就聚集了某个能量场,当能量蓄集到爆裂时,天地为之开裂,万物为之覆灭,混沌顿开,一切有了新的起源。
所谓有量就有象,万物轮回,一切都在变化中。台风产生的量变,有大有小,不好不坏,看似打破了自然万象,实质恰恰是在寻求自然的平衡,一草一木,万物万象,不生不灭。这种原始的爆裂性能量,在自然中穿梭自如,令人敬畏。那么在艺术领域,这种原始力量一样具有震撼心灵的爆裂性。
艺术的表达
直到某天的早晨,忽然发现惊心动魄的画面,它们堆积如山,原始裸露的根枝肆意怒放,指向大地与天空,错综复杂的树根犹如肆意泼洒的水墨线条,爆裂张扬,让你深深感受到它们刚刚历经了一场震慑人心的生命遭遇。此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正是自然原始的艺术形态吗?这种原象艺术的表达方式更具有原始的艺术冲击力与感染力,就在这个城市诸多角落的一草一木,就在人们的不经意间张扬着它的艺术姿态。那么,作为艺术家的我们,又该做如何表达?是否也需要来一场艺术的飓风狠狠地撞击我们的整体意识?
人和人类都有一个共同的能力一一遗忘。那个不久前的巨风,己极为模糊极其遥远,基至怀疑它的真实。更别说让我们再次走近那个记忆,那个情景,那个深处,那个冷寂的黑洞。最好办法是尽快翻过去,或者锁起来,连同尘埃一起封存。然后僵硬的继续前行,艺术这事,不是简单的思维和行动,是有前后,左右,上下,内外关联的。
艺术的觉醒
对艺术和艺术家而言,如果没有经历一场暴风般的洗礼,也没有进入深层思维的撞击,从肉身到灵魂一切如常,没有疼痛,没有意志,最终也将没有觉醒。反过来说人类和个体内在的风暴才能唤醒更加有力量的表达,才能展现出持续的美与光华。艺术更是在生与死的重生之地得于升华。
“天鸽”对这个城市和我撞击巨大。那一刻醒来,全城被卷起,风带着一切,让你来不及思索,一切已变形、扭曲、吞没,当你再回过神,这个和你一起呼吸的城市己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模样,随着那迅雷之势伴着雷雨轰鸣,翻天覆地,惊涛骇浪,飞沙走石。人就是其中的纸片,城市也被撕裂成碎片。在这个时刻,什么都不重要,笔、纸、墨、颜色还有人,我也开始一片一片的翻开自己,原来这个自己我是何其陌生,但这一刻,我究竟在一页一页的打开了自己,如同封存太久的满是灰尘的盒子,放在弯曲的时间的阁楼。这个幽密处就是“天鸽”与我撕杀一路的痕迹,这痕印是宣纸焦墨绞织风祭后的安东书象,是花非花,树非树,藤非藤的万象密境,是所有众生的重生之门。
艺术的大象
每每台风的降临都是伴着雷雨闪电,疾风骤雨,席卷天地。据说仓颉造字之初也是天降大雨,鬼哭狼嚎,惊天动地。伟大的艺术也同样惊心动魄,在于你的墨和笔能否划破苍穹,割裂和穿透时空。
艺术的诞生就是自我接生,中国文化的无数密码流经我们的身体,只等待你的提取。书写历史是打破后的重新卷起,个体与整体,时间与空间,心灵与物质在我们的手上重新界定。
从甲骨文中,青铜器中,残简碎片中,竹木刻纹和陶瓦划痕都能足于唤醒每一个艺术家,创作的源泉和灵感取之不尽,呈现了故乡开启的感动和缅怀。
当我们剥开尘土,才会看到线,这根线与我们的血脉和心性相干。它不是完全的抽象,也非物理的具象。完全抽象,走向虚无,面面俱到的物象则失去了心的观照。从汉字中我们可以找到两者之间的妙有——在有无之间的线。这个感动和振动,就像我在巴黎看见一个印在T恤衫上的用毛笔书写的汉字。
这根连绵不绝的线维系着我一书中的命,它的转折、变化,就是我的故事。
艺术家观看上古刻画的汉字,如果它在形态和字意上与今天相去不远,他用心观之,大象,是的,大象就能从里面走出来。秘密的大象从里面一头一头走出来。
字象是在认知之前的,是似与不似之间的。它直接撞击你的心,容不得思辨、分析。经过一代一代的规范与条理,系统和约束,字意整合统一,大象的原始力量也就退化乃至死亡了。
文明之初灵性俱足,文明的进程人性完善,本性消失,看似最粗野的部分,却尽是艺术光芒,而文明的精致却导致技术的完备,元初岁月的残象中饱含了人类艺术的理想和微暗的光,在错对之间是心的真切。
我们也许能褪去一些文明垢尘,想起一些质朴的童年往事,那时候,我真的曾经希望拥有一头秘密的大象,隐身的大象,与我们的无言岁月长谈。
历史的河床经由一代代文化英雄的再造,已经不易看清它的本源,乃至它泥沙具下的本初景象。
汉字之初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精神的遗迹,血脉的跳动,每个汉字都具有无以伦比的光芒。生长在这块伟大的土地和历史长河里,你已命中注定。跟着别人的图式难有真自信和大建树,欲建立自己这个世界丛林中的文化自尊,只能回到民族的原点,回到原初。
太初有精,气象万千。
艺术的妙有
从具象(物象)到抽象再回到具象的过程是艺术创作的路程。那种忠实于现实的做法看似老实,其实并没有进入高级的内在螺旋线。甲骨文时代的人可以告诉我们艺术是怎么回事,该如何进行第二步抽象,但这也没有走完,还在过程中。如果彻底走向虚无,就会像西方现代艺术中抽象一派那样,最终走不下去。如果没有抽离等于还没有向艺术出发,如果只出发了而不能回来,回到真实,那么就等于死在太空中。能否回来,回到本来的自我和故乡,是艺术或人生,甚至这个世界的最大考验。
此象非实象,但它连接早期汉字初生时根植物象之本,物像之文皆由线成,是形神合一之象。造型资源来自汉字画像,到世界岩画,是否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瓦一石,一云一风的气象和造型能走向合一之道全在你要交代什么。
追根溯源,就是回到创生本真,是言,意,象的合和完整。无意之处是真意,乱象之处有真象。
回顾过去所有的文化英雄都在这个历史长河中贡献了属于那个时代的灿烂,但我们必须从原点直指当下和未来。这,也是艺术不变的真谛——创造。
艺术的执念
艺术的秘密一直藏于你我之心,封存在幽闭中,古碑,古树和线条缠绕的生生不息,生命意象的转化也是艺术的上下文及其幽密所在,只是我们常常忘却根本。
当汉字离开肇始的本源,太多的言说就累积在它的表层上,我们在流变的字意中满意了自己的表达,离开故乡太久了。
安东书象就是要带领我们回到故乡,也许故乡不再一切如初,也许生命就是不断地毁灭与重生,重生然后再毁灭,周而复始。所谓花非花,树非树,藤非藤,象非象,实为同命相连,相依为命的因果缠绵。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无可无不可地存在着,有始有终,不生不灭,因果不虚。依然是血脉相联,气息相通,变迁的只是时间和空间,只要汉字不灭。真意和关于真意的传说依旧流淌在我们心间。
艺术在出世入世间,在形与象中顿生,非成竹在胸,意在笔先,非逻辑,思想描模企图。天人开合,神示昭明、形非形、线非线、形象相结,结连天地,惟艺术至善之境象。
我们进入当代艺术最核心的时期。也许一切艺术经验和样式都已推倒,我们将在这里建造一个怎样的文化大巨?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至上的战场,所有雄心大愿都将在这新文化的建构镕炼,汉字与连绵不绝的线条,舞出一道旷世之力,无数艺术的忠诚者勃然心惊。
我隐陷感到大象将临,在茫茫宣纸的四方荣耀无限,创造无极。
花有花的世界,叶有叶的菩提,藤有藤的缠绵,安东有安东的篱笆墙。